《匠人》|雜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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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/申賦漁 圖文提供:圓神出版社

本文出處:圓神出版社《匠人》一書


雜匠是我的伯父。
在我出來打工那天,走得很遠了,回過頭來,看到伯父還站在這塊地朝我張望。
那一次離開家,我一去就是十年。
今天,再次從這裡走過,伯父站立的地方,已是他的墳地。

稱伯父為雜匠,是因為他學的手藝太多,卻沒有一樣是精的。晃蕩晃蕩,晃蕩了一輩子。這些手藝,除了木匠是我爺爺逼他學的,其餘都是他自己喜歡的。他想做什麼就做什麼。自己快活。爺爺說他沒出息,游手好閒,他也不生氣。
夏天的時候,我從南京回老家。遠遠就看到了家門口的那棵銀杏樹。
銀杏樹在屋門口的南溝邊上。一條小路從樹底下伸到河裡。
伯母站在「水馬兒」上盯著我看。
「大媽。」我喊她。
「哎呀,是我家大魚兒回來啦。你說我這眼睛,瞎子一樣。我說是哪個來了。」
「水馬兒」是幾根木頭搭成的一座簡陋的棧橋,貼著水面浮著,可以蹲在上面洗衣服、洗菜。七、八歲的時候,爺爺教我學游泳就在這「水馬兒」的邊上。
伯母蹲在「水馬兒」上,正在洗一籃子的碗碟。今天要來很多的客人。伯父已經不在了,去年去世的。去世的時候,我回來過。伯母反反覆覆跟我說:「晚上給他燒了兩個菜,他嫌不好,罵我。我說,老爹,不要罵,我重給你下麵條。下了麵條,他又罵我,還是嫌不好。我陪著笑臉問他,你到底要吃什麼,你說了,我來弄。他說要喝粥,我又燒了大麥粥。不錯,他喝了兩碗。喝了粥,隔壁的珍嬸過來借腳踏車,他還跟她開玩笑。說借什麼車子啊,我來載妳。珍嬸笑著罵他老不正經。他覥著個臉笑。哪個曉得,第二天,他就死了呢。」她就這樣嘮嘮叨叨。
伯父原本是跟著爺爺學木匠的,可是學了兩年,實在太差,爺爺不要他,嫌他丟人。當申村沒有木匠做活時,也有人來喊伯父。爺爺就會說:「半調子。」
做不了木匠做什麼呢?他去「搗黃貓兒」。什麼是「搗黃貓兒」?就是捉黃鼠狼。這個陣勢我見過,大得
很。要找一個極大的麥垛子,四周用網圍起來,四、五個人,五、六條狗。人們喊叫著拿長長的竿從四面向這草垛奮力地插。狗奔跑著、咆哮著。一名主將手裡拿著一把寶劍,對著空中揮舞著,像是在作法。不用說,還真有用,一個時辰下來,真有黃鼠狼從草垛裡竄出來,落在網裡。他們並不把黃鼠狼打死,而是裝在一隻竹簍子裡,拿蓋子蓋好。然後,他們就像一支得勝的軍隊,收拾了傢伙,揚長而去。伯父就是那個主將的副手。然而這也算不得什麼職業,甚至賣黃鼠狼的錢,還不夠他們的酒錢。我看伯父參與這個,只是因為好玩。他玩性大,又渾身是膽。
不「搗黃貓兒」了,他說去捉魚。捉魚也要傢伙。他一件一件地置辦。漁網,他自己會織。魚簍子,他砍了竹子,請篾匠幫忙。只有皮靠要買,據說他那一身皮靠就是用黃鼠狼皮換的。皮靠是什麼皮我不知道,黑黑的,密不透風,就是一套連衣褲,穿在身上,頭和手腳露在外面。所以下水的時候,脖子上、手腕和腳踝上要紮好,不能有水進去。
伯父天生的好水性。可以在水底下憋一炷香的時間。冬天的時候,在冰上鑿個洞,鑽進去,一會兒鑽出來,手裡就能抓著一條魚。然而在申村,捉魚也不是正經的營生。因為河都是集體的,並不能由著你去捉。只能趁著黑夜偷。偷來的魚不能賣,家裡人打打牙祭罷了。
那就養蠶吧。蠶養得太多,他自己家裡都放不下了,只好擺到我家裡。才剛上小學的我高興得很,自己找了個小籃子,天天到家東邊的小樹林裡去採桑葉。桑樹很多,都不太高,我輕易就能採一籃子。伯父看我這麼熱心,誇讚得很。並且答應我,等蠶上山了,賣了繭,就給我買一雙涼鞋。
我還從來沒穿過涼鞋呢,不是布鞋,就是光腳。於是我就更賣力了。
蠶終於上山了。「山」是伯父用麥秸編的粗繩子,把變得透明的蠶一隻隻捉上去,等牠們做繭。
從鎮上賣繭回來,伯父說話算話,真給我買了一雙軟綿綿的泡沫做的涼鞋,鞋子是黃色的,像小鴨子,很漂亮。
不知道為什麼,第二年伯父的興趣又變了。不養蠶,去逮癩蝦蟆。
逮癩蝦蟆要夜裡去。帶著一支八節頭的手電筒,拿一支竹片,從癩蝦蟆頭上刮毒汁,一滴一滴,裝在瓶子裡去賣。據說有人專門收回去做藥。
逮癩蝦蟆的不只是伯父一個人,他們有五人,常常結伴而行。眾多的癩蝦蟆往往藏身在偏僻的河溝周圍。要逮著牠們,有時候要走很遠。
在申村西北七、八里的地方,有一片墳地。不用說夜裡,白天從那裡經過,也有些駭人。我每次都是繞著走,飛快地過去。特別是裡面有一具棺材,竟露天放在外面,沒有入土。裡面是一個年輕的姑娘,這姑娘跟著父母從北方逃荒過來,得了病。荷先生給她開過幾服藥,沒有效用,竟死了。村裡人湊了錢,請我的爺爺做了棺材,抬放到這公用的墓地。因為是未出嫁的姑娘,不得入土,就擱著了。
有天夜裡,五個逮癩蝦蟆的人摸到附近,遠遠就看見幾點鬼火在墳地裡忽忽地飄著。「哪個敢在那個棺材上睡一夜,我這一瓶子的蝦蟆汁送給他。」
「林頭,你敢不敢?」伯父叫慶林,申村人不喊大名,都喊某某頭。慶鐵喊鐵頭,慶官叫官頭,我的父親叫慶山,人家就喊他山頭。我奶奶,就叫「林頭的媽」。大家都知道我伯父好面子,愛吹牛,平時總自誇膽子大,就想激激他,滅他的威風。
「林頭,要是你敢在這裡睡一晚上,我們四個人各送你一個滿瓶。」
「對對,送你滿瓶。」幾個人笑著起鬨。
當時一瓶癩蝦蟆汁相當值錢,四瓶或許就是天文數字了。
伯父說:「能不能帶手電筒?」
「不能。」
「能不能唱歌?」
「不能。只可以躺著睡。睡到天亮了才行。」
「行。」伯父說。
當天晚上,伯父沒有回家。他把那棺材的蓋子掀開,反過來放好,躺在上面。
事後有人問過伯父,伯父老實說,眼睛睜著,一夜沒睡。天要亮的時候,有磚頭扔過來,他反而踏實了。是那幾個同伴扔的。他們在旁邊守著呢,終於失望了,想扔幾個磚頭嚇嚇他。
伯父贏了錢,得意得很,時常請人來家吃喝。特別是那幾個輸了癩蝦蟆汁的兄弟,更是常客。直到錢花光了,鄰里才得以安寧。
打賭事情過去幾個月,逮癩蝦蟆還在繼續。有天晚上,天不好,沒有月亮,伯父一個人走得遠了,發現前面沒路了,拿手電筒照照,全是荊棘窩,只好回頭。走不多遠,又是荊棘窩。伯父一想,壞了,鬼打牆。有辦法,對著荊棘窩小便。小完便,尋條路再走。哪知道走上幾百米又走不過去,還是荊棘窩。那就繞著走吧。伯父心裡發慌,使著勁兒亂跑。衣服褲子被勾得一縷縷的,也顧不得了。
雞叫了,天亮起來。伯父看到自己在一個小樹林裡。鑽出來,林子外面的村子是認識的,是野莊。他的姑父住這個村裡。野莊離申村有幾十里路。
大姑爺爺把伯父接回家中,飯吃不下,給他燒了碗生薑紅糖茶喝了,蓋上被子睡覺,一邊請人去申村給我爺爺送信。
到第二天,伯父神情還有點恍惚,體力已經恢復。大姑爺爺騎了自行車,讓他坐在車後,一路顛簸,回到申村。
我早已聽到伯父遇到鬼打牆的事,又害怕又好奇。伯父的家離我家有一里多遠,在西南角上,是一個茅草屋。伯母嘴裡唸唸有詞,熬了米粥,上面挑了一勺子紅糖端給伯父。伯父的家中坐了一屋子人。每個人臉上的神情都顯得神祕莫測。伯父要休息了,父親帶了大姑爺爺來我家。
我對這大姑爺爺一向是有些害怕的,因為他的脖子上有許多可怕的疤痕。爺爺說是被刺刀戳的,有十三刀,我從來沒數對。一九四六年的冬天,大姑爺爺曾被國民黨還鄉團捉住,因為他穿了一件好衣裳,就說他是共產黨的幹部,綁了,趁天黑扔在溝裡用刺刀捅。命大,沒死掉。
大姑爺爺說:「也有遇到鬼打牆的,只是沒這麼厲害,把人一迷幾十里。這林頭,這回一定遇到惡鬼了。不要自恃陽氣壯。你陽氣壯,膽子大,跟人跟鬼都賭狠,這哪行?小鬼讓著你,但說不定就招惹了惡鬼。陽氣也要藏著點,犯得著跟鬼較勁?下回這夜路還是少走,不要一個人。」
伯父在家躺了一個星期之後,剃頭匠馬海碗帶他去了一趟千佛寺。剃頭匠年輕時曾在千佛寺做過工,跟廟裡有些香火之情。方丈給了伯父一串佛珠、一部佛經。從廟裡回來,伯父戒了葷腥,改吃素,吃了半年。
伯父生於一九三七年,二○一○年去世。到伯父下葬了,伯母也沒有哭一聲。依舊過日子,平淡地接受了伯父去世的事實。像是生活本該如此。然而一個月之後,她突然病倒在床。一躺就是半年。
「伯母,妳的病好了?」我幫她拎了裝著碗碟的竹籃子往家走。
「什麼病啊,是老爹鬧的。」
「怎麼是伯父鬧的啊?妳一個人在家過,什麼都不方便,我看還是搬過去跟漁網兒住吧。」
漁網兒是她兒子,在城裡開了個小吃店。
因為生下來是用漁網接生的,就叫漁網兒。
「不去、不去。你曉得我這個病怎麼來的?我現在弄明白了,是得罪了老爹。我自己也琢磨,好好的,哪能說病就病了呢。我就去圓光。」在村子東北三十多里的地方,有個神婆,說是能引鬼上身,讓陰陽兩界的人對話。
「她作了法,你伯父上了她的身。跟我說,我剛死了,妳就不在家了,妳跑到哪兒去呢?我說,到漁網兒家啦。他說,妳倒好,到兒子那裡,有吃有喝,不管我了,讓我喝西北風。我說,我不是在兒子家也供你的嗎?他說,那麼遠,我到哪兒去找?妳不在牌位面前供,我哪裡吃得到?我餓得前胸貼後背。妳不是頭疼,也不回家。」
「我就曉得,是他這個黑心人不饒我。」伯母呵呵笑著。
伯父去世前,我到泰州的醫院看過他。他不肯在醫院住著,要回家。精神還好,只是太瘦。穿中式的衣裳和一雙黑布的鞋,聲音還是很洪亮。他說,死要死在家裡,死在外面像什麼樣子?變了孤魂野鬼,你們給我燒紙錢,我也收不到,都被這裡的本地鬼搶走了。
說著,發了脾氣。兒子漁網兒只好順著他,把他送回家。回到家,精神倒比在醫院好得多。父親去看他,他說:「你看,回來就好了。」我父親說:「你屋門口的這棵大桑樹死了,要挖掉。」伯父說:「過陣子吧,我現在身體不好,病好點再說。」
伯父病沒有好,兩個月後就走了,走的時候,大口地吐血。漁網兒說:「爸爸,趕緊去醫院吧。」伯父用手死死地抓住床架:「不去,不能去,就死在這裡。」他堅持要死在家裡。
伯父去世之後,就埋在他家房子西邊的地裡。那條一直很神氣地跟著他的狗,天天在不遠的地方蹲著。這狗再也無人問津,淒涼得很。因為牠的尾巴後端有一塊白毛,村裡人在伯父死了之後,說這是「孝尾」,養這樣的狗,主人不吉。而父親說,他家門口的那棵大桑樹死了,就是不好的兆頭。總之,一個人去世了,事後村子裡的人總能找到種種不祥的預兆。
伯父愛若性命的鴿子,在他去世不久後全飛走了,一隻不剩。他在的時候,如果誰偷了他一隻鴿子,甚至一個鴿子蛋,他會拎了棒子,打上門去。他每天最重要的事,就是放他的鴿子。也正因為他的鴿子,我才知道,他對我的女兒,或者是對於我,有著特殊的愛。
女兒一歲的時候,我才帶她回老家。在到老家之前,她還不會說話。剛進村子,舉目皆是油菜花,她說了她人生的第一個字:「花。」
她不會喊爺爺,只是對著大伯笑。大伯也笑。大伯回家之後,不一會兒一隻手端了一只碗,一隻手拎著一隻鴿子。他說,這碗鴿子蛋給寶寶吃,這鴿子,給她煨湯。父親愣了好一會兒。因為他知道,大伯對鴿子是多麼的疼愛,即便他自己或伯母生病了,他也捨不得殺一隻的。我們堅決地推讓了,讓他把鴿子拿了回去,只留下一碗鴿子蛋。當天晚上,女兒「抓週」。我父親給她準備了鋼筆、鉛筆、毛筆、書、尺子等等,幾乎所有的學習文具。也許是怕太不客觀,怕希望寶寶將來愛學習的心情過於明顯,他在這些文具當中,放了一顆煮熟的鴿子蛋,作為陪襯。「抓週」開始了,女兒毫不猶豫,伸手就抓住了那顆鴿子蛋。我們哄笑起來,她爺爺直搖頭。他還不甘心,說:「寶寶,還空一隻手,再抓一個,再抓一個。」可是女兒不聽他的,兩隻手捧著鴿子蛋,往嘴裡送。
女兒「抓週」的時候,伯父也在,他比誰笑得都開心。
離開家回城的時候,要從他的墳邊上經過。墳在油菜花田的中間,上面已經長出許多青草。二十多年前,我第一次離開家鄉到城裡去打工,也是從這裡經過。天剛濛濛亮,伯父和伯母就在現在埋著他的這塊地裡幹活,他抬起頭來,問我:「大魚兒,你到哪裡去?」我用手指指遠方,說:「我出去。」我也不知道我去哪裡。在我走得很遠了,回過頭來,伯父還站在田裡朝我張望。那一次離開家,我一去就是十年。今天,再次從這裡走過,伯父站立的地方,已是他的墳地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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