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后錶失而復得記

Return of the Queen
By John Biggs / 摘自WIRE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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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: 法國皇后瑪莉.安東尼已成為奢華的代名詞。她在1793年被送上斷頭台。 – GETTY IMAGES

瑪莉.安東尼錶是瑞士鐘錶技藝的傑作,卻同時伴隨一段美麗、血腥、浪漫和竊盜情節交織的故事

以色列總統官邸附近蜿蜒的街道上,一輛辛卡一○○○型小轎車正緩緩前駛。這一帶和塵土飛揚、人車擾攘的耶路撒冷舊城有段距離,相當安靜。這天是一九八三年四月十五日,星期五,打從日落後安息日開始,周遭街道便杳無人跡。

辛卡轎車停在梅爾伊斯蘭藝術博物館的正前方,館前設有寬廣的階梯。從外頭看,某個房間點着白燈,裏頭不時有人影閃動,是警衞正陸續上床小讀、準備就寢。

梅爾博物館收藏的伊斯蘭文物內容豐富、名聞遐邇,同時館內也收藏許多罕見的鐘錶,置於博物館後方的長廊。

這裏有個玻璃櫃並未裝設防盜裝置,擺的卻可能是舉世最珍貴的錶——由瑞士傳奇製錶師亞伯拉罕─路易.布雷蓋為瑪莉.安東尼皇后設計製作的黃金懷錶。

布雷蓋是寶璣錶創辦人,他在一七八三年接受委託設計這隻懷錶時,還沒有人製作過如此複雜而美麗的鐘錶。即使到了今日,數百年間藝術境界能出其右的錶仍屬罕見。這隻錶人稱皇后錶,又名瑪莉.安東尼錶。

PHOTO: 這隻18K金打造的懷錶有八百多個零組件,功能包括自動上鍊、萬年曆、太陽時,甚至還有溫度計。 – GETTY IMAGES

辛卡轎車的駕駛停好車,走向一道有粗鐵條的大門。他邊用手輕撫鐵條,邊觀察有無警衞或路人。男子骨瘦如柴,臉部稜角分明。他已經為這一晚準備了好幾個月,不斷練習如何迅速、安靜地作案。

確定身邊無人之後,他從行李廂取出一具液壓千斤頂,塞進兩根鐵條之間,開始把鐵條撐開,好讓自己鑽過去。接着,他用繩梯和鐵鉤爬上約三公尺高的牆,再以螺絲起子打開四十六公分寬的窗戶,鑽了進去。他徹夜搜刮博物館的貴重文物和半數以上的手錶,包括皇后錶。

這起竊案於一九八三年四月十六日上午十點半被人發現,但竊賊早已將得手的物品悉數帶上車,消失在耶路撒冷的夜色中,只留下團團謎霧。

館方發現遭竊後,損失程度也一目瞭然。最初為了投保,館方估計所有藏錶價值約七十萬美元,然而每隻錶都是獨一無二的珍品。

博物館創辦人的遺產管理單位無計可施,因而聘請私家偵探山繆.納米亞斯尋找皇后錶的下落。

納米亞斯曾在以色列陸軍情報單位服役,後來從事偵探工作時,通常從嫌犯的親友着手調查,接觸嫌犯的家人、熟稔同事、愛侶,希望有人看過贓物,透露嫌犯下落。然而,這起竊案並無明顯的嫌犯。

納米亞斯從聯絡拍賣公司開始,並接洽特拉維夫到莫斯科各地的古董商、收藏家,調查有無任何人與竊賊合作。他曾接到贓物在瑞士出現的消息,還請同僚前往當地調查。可是每一條線索最後都落空。

由於失竊的手錶太過有名,無法在公開市場轉賣。大部分的手錶是由布雷蓋在十八世紀末和十九世紀初所製作,均有詳細書面紀錄,尤其是皇后錶。

據說皇后錶的委託製作人是韓斯.艾克索.馮佛森,他想把手錶送給皇后;謠傳他是瑪莉.安東尼的情夫。布雷蓋的文件顯示:這隻錶得具備所有想像得到的功能;通常採用銅的部分盡量改用黃金;製作成本和時間不設限。訂單上並未註明委託人姓名。

結果這隻錶花了四十四年才完成。製作期間,法國爆發革命並引發歐洲動盪,導致訂做懷錶的男子和原本有意贈送的對象相繼過世。

布雷蓋於一八二三年九月去世,但他的兒子也是傑出的製錶師,克紹箕裘,並於一八二七年完成。皇后錶後來為博學多聞的英國爵士大衞.萊諾.薩勒門收藏,死後把收藏的錶留給了女兒薇拉。擔任護士的薇拉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移居以色列,晚期則利用她所繼承的資金建造博物館,保存亡父所有收藏的錶。

PHOTO: 瑞士製錶師亞伯拉罕─路易.布雷蓋。

布雷蓋的鐘錶作品如此貴重,原因在其製錶技術和設計能力出類拔萃。他的作品錶面質樸素雅,可是指針別緻,針端採蘋果造型,機械運轉模式看起來彷彿複雜的電腦電路板一般。皇后錶的結構更是複雜至極,在小小的懷錶空間內擁有教堂鐘的所有功能,卻又如此典雅出眾。正面的透明水晶錶盤讓主人可以把下方機械的運作看得一清二楚。錶殼則是以黃金打造。

這隻懷錶配備完整的萬年曆,時針會在整點時跳一格而非慢慢轉動,獨立的秒針可由主人任意控制其停止或跳動。懷錶甚至有金屬溫度計和整點報時裝置。錶中還鑲了藍寶石,以減少摩擦。

現在,這隻精美絕倫的懷錶不翼而飛,調查工作卻毫無進展。納米亞斯努力追查,但徒勞無功。

竊賊沒有留下蛛絲馬跡。以色列警方把竊案發生後搭機離境的所有可能嫌疑人列冊,並徹底調查這行勾當的圈子,納米亞斯自己也不斷追查各種線報,可惜均無所獲。連當初遭懷疑監守自盜的博物館員工,也一一通過測謊。隨着時間過去,博物館看似逐漸恢復正常。

二○○六年八月,一名女子打電話到賽恩.亞庫波夫在特拉維夫經營的小型古董店;此時距離竊案發生已超過二十年。這名女子名喚希拉.艾夫隆─加比,是位律師,希望亞庫波夫為她鑑定一些物品。

當月稍早,有位住在美國的女士打電話找上她,聘她代為歸還某些物品給梅爾博物館。委託人的唯一條件是:歸還手續必須匿名。

這名美國婦女表示,她的亡夫有幾箱鐘錶,所有權如今屬於她。她還說,裝着鐘錶的箱子當時藏在特拉維夫。她的丈夫死於癌症,臨終前才告訴她箱子的事,同時揭露一樁令她大驚失色的祕密:箱子裏的鐘錶屬於梅爾博物館,他在二十多年前竊為己有。

這位美籍委託人曾在旅遊以色列時看過這些鐘錶,明白自己並非名正言順的主人。她請艾夫隆─加比保管鐘錶,幫她物歸原主。亞庫波夫隨即到艾夫隆─加比的律師事務所檢查這些寶藏。亞庫波夫仔細端詳這批精美無比的鐘錶,一眼即知價值非凡;且閃亮的皇后錶也在裏頭,包在泛黃的報紙中。

艾夫隆─加比拿到亞庫波夫的鑑定結果後,隨即聯絡梅爾博物館藝術總監瑞秋.哈森和董事長艾利.卡漢。哈森和卡漢連袂前往律師事務所,打開舊箱子開始檢查這批鐘錶界首屈一指的珍寶。哈森於二○○九年接受報紙採訪時表示:

「我一打開箱子,就從編號認出這些鐘錶,大部分保存情況良好。然後我看到瑪莉.安東尼錶,忍不住落淚。經過這麼多年再度看到這隻錶,實在讓人既激動又興奮。」

哈森和卡漢不確定接下來該怎麼辦。他們已和艾夫隆─加比簽署保密協定,承諾不透露這批珍貴鐘錶重新出現的過程。其實,他們對於展示失而復得的鐘錶也感到不安,原因是博物館當初認為這些鐘錶永遠找不回來,已獲保險公司理賠。

失竊的鐘錶於二○○六年八月就回到梅爾博物館,但館方祕而不宣直到隔年十一月,當時博物館取回許多失竊物品的傳言在警方和媒體之間已甚囂塵上。博物館雖極力保密,但終究紙包不住火。

耶路撒冷警察局的中央刑事組位於舊城區俄羅斯區的賈法路北側。二○○七年十一月十一日早上,員警準備展開當天勤務時,看到全國性報紙《國土報》的標題:「滴答、滴答:博物館失竊珍藏物歸原主。」七百九十字的文章報導皇后錶回到博物館的消息。

二十多年來,以色列沒有幾個人注意這些鐘錶的下落。

納米亞斯忙着追查其他案件,以色列警方則結束竊案調查,歸檔存查。如今,大惑不解的警方認為他們必須再度深入追查;贓物或許已回到主人手中,但竊賊身分仍然成謎。

以色列警方中央刑事組負責重大竊案,博物館一九八三年遭竊時即由他們負責偵辦。此次中央刑事組指派歐德.夏瑪和歐德.賈尼夫兩位警探重啟調查,兩人合作逐漸拼湊出這樁二十四年懸案的真貌。

調查小組走訪博物館藝術總監瑞秋.哈森,鉅細靡遺過濾相關人員協商贓物歸還博物館的資料。哈森以她和經手律師、神祕委託人之間存在保密協議為由,未向警方透露太多內情。

亞庫波夫則提供失竊鐘錶存放地點的部分詳情,讓偵辦小組得以查到確切地點。警方在蘭拉市的一座倉庫找到文件,上頭寫着一名洛杉磯婦女的姓名:妮莉.山姆拉。

警方檔案中並無任何有關山姆拉的資料。不過,警方後來找到她和一名大盜結婚的資訊。《國土報》在二○○四年五月有則題為〈老鷹折翼〉的新聞,報導慣竊納曼.狄勒的死訊;他死前住在特拉維夫,十分低調。新聞照片中的狄勒瘦得只剩皮包骨,蓄平頭,躺在病床上。照片上方報導內容如下:「狄勒五十九歲的妻子妮莉.山姆拉從美國趕來,含淚送他最後一程。」

警方終於查出真正的竊賊。

納曼.狄勒是以色列在一九六○和七○年代間類似羅賓漢的人物,本為空軍飛行員,因不名譽原因退伍後變成慣竊,擅長偽造文書和闖空門。他能攀上高牆、鑽過狹小窗戶,以作案手法千奇百怪出名。當年偵辦博物館竊案時,他提出有力的不在場證明,是一份偽造的出境紀錄,因此表面上看起來竊案發生時他不在以色列。

狄勒於一九六○年代認識山姆拉。兩人最後感情破裂,山姆拉搬到美國並嫁給他人。不過,山姆拉和狄勒雖相隔兩地,仍在一九八○年代重燃舊情;狄勒罹癌後,兩人也終於在二○○三年四月十五日於耶路撒冷復合。婚後山姆拉隨即返美工作,但兩人持續保持聯絡。

二○○四年五月,狄勒因癌症病逝前,山姆拉曾到特拉維夫見他最後一面,兩人並將部分贓物鐘錶放進保險箱。曾放在貴族禮服口袋中的皇后錶,失竊後下落不明長達二十幾年,原來是狄勒祕密策畫的傑作。 現在估計皇后錶的價值已增至三千萬美元,目前掛在梅爾博物館地下室的防彈玻璃櫃內,安全無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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