療癒身心的冰島游泳池

冰島人幸福的祕密,是否就藏在公共泳池裏?
By DAN KOIS - THE NEW YORK TIMES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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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致優美的塞爾亞維利泳池建於1923年。 – Shutterstock

有那麼一瞬間, 我腦袋一片空白: 只感受到全身被暖流包覆。

天寒地凍的二月天,我打着赤膊,全身溼答答地站在雷克雅維克市維斯特拜亞勒游泳池的更衣室,眼前是一條又冷又長的走道,通往戶外的熱水池。我的東道主是個刻苦耐勞、身體健壯的維京人。我向他發牢騷。

「我就是不想去外面」,我說。「你們怎麼有辦法逼自己走出去?」

瓦帝馬.哈夫斯坦聳聳肩說:「你一定要出去,進泳池游一游。」

他是冰島大學的民俗學者,專門研究冰島泳池文化。「小孩子也很不喜歡, 總是又鬧又叫地被我硬拖出去。」我全身上下只有一條Speedo泳褲——看在冰島這個Speedo最大市場的面子上,我帶了三條這牌子的泳褲。我深吸一口氣,踏上氣溫零下幾度的戶外平台。

閣下可以想像用手緊握冰塊時刺痛交雜的感覺,再想像此刻的我接近一絲不掛,因此那種感受遍佈周身。泳池畔不可奔跑的觀念根植腦海,但我和直覺拉拔,以類似半走半跑的方式朝園區中央相互連通的熱水池前進。我的動作一定顯得很滑稽。幸好,這是今生我最不擔心自己幾近全裸地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的時刻了。

細小的雪花在空中閃耀,才下午四點天色便已轉暗。我走進最大的熱水池,將下巴以下的身體浸入水中。有那麼一瞬間,我腦袋一片空白:只感受到全身被暖流包覆,耳際的冷風襯托出內心的歡愉。瓦帝馬好整以暇地從我背後走過池畔, 與另一個水池中的鄰居打招呼。

冰島的城鎮不論規模多小,一定有游泳池。在烏雲密佈、羊羣處處的偏鄉,有簡易搭建的露天矩形水泥池;在高級水上活動中心,有階梯式熱水池和壯觀的滑水道。

冰島人口僅僅三十五萬,全國卻有一百二十多座公共泳池——大多是以地熱加熱的露天泳池,全年開放。

「一個地方如果沒有游泳池,好像就不是真正的城鎮,」雷克雅維克市長達格.艾格松告訴我。想當然耳,我利用在市中心熱水池裏一起放鬆的時機採訪他。

米瓦恩天然溫泉位於自然保留區。 RAGNAR TH. SIGURDSSON/ARCTIC IMAGES COURTESY TOURISM ICELAND

這些公共泳池形同冰島的社區中心,也是將平價與普及視為公民權的神聖場所。家家戶戶,男女老少,不分寒暑,日日在公共泳池留連聊天。雖然冰島氣候惡劣、地處偏遠, 而且冬季裏每天有十九個小時是黑夜,冰島人依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民。

造訪過越多當地的泳池,我越發相信冰島人的滿足感與他們和同胞一起泡進熱水、躲避刺骨寒風的經驗密不可分。事實上,泳池可能正是冰島人幸福的關鍵。

我在冰島總共游過十四座泳池,在泳池遇見剛落腳西峽灣區博隆加維克鎮的移民,目睹他們與新鄰居打成一片;也看到冰島父母帶子女到泳池戲水,好讓孩子在就寢前平靜下來。我聽說有離婚的夫妻除了分財產,也講好未來各自前往不同的公共泳池。還有一次看到四名七旬長者在冰島北部的泳池游泳,當旭日照亮他們背後的山頭,服務生用浮板充當托盤,送上免洗杯盛裝的咖啡。

「我認為游泳池是大家能夠在這裏住下去的理由,」年輕藝術家芮恩海杜.哈帕.雷夫斯多提說。

「 這裏有暴風雨,有漫漫長夜,但泳池是讓你重新找回自己的地方」。

幾個世紀以來冰島都是漁業國家,討海人在離岸不遠處溺斃的事件時有所聞。一八八七年當地一則新聞報導指出,單單那年冬天淪為波臣的漁民就超過百人。溺水意外醞釀出游泳教育的熱潮。當年唯一能學游泳的地方是一條渾濁的水渠,位於供雷克雅維克婦女洗衣的溫泉下游。

這座溫泉給了雷克雅維克市靈感。冰島曾經為了開採金礦,以大額貸款引進一批鑽地機,但後來一無所獲。他們改拿鑽地機鑽探地底火山產生的地下熱水,讓雷克雅維克很快就有汩汩而出的熱水可用。

冰島的第一批地熱水供應六十戶民宅與三棟公用建築:一所學校、一間醫院和一座游泳池。冰島能源部門開始提供低利率貸款給全國各地村落,鼓勵大家鑽探地熱水。 不到一個世代的時間,冰島老式的草皮房屋幾乎消失一空,由現代的公寓和家屋取而代之。新房子很溫暖,大多數冰島人甚至在冬夜裏也開着窗。

由於全國各地熱水源源不絕,游泳在一九四三年成為冰島所有學校的必修課,公共泳池隨即陸續在各個城鎮出現。 「因為氣候的關係,我們沒有義大利或法國的廣場,」作家馬努斯. 史文. 赫加松向我解釋。「一九八九年之前,冰島不開放啤酒,所以我們也不像英國或愛爾蘭有酒吧社交的傳統。」

泳池是冰島的社交場所:居民在這兒與鄰人碰面,初來乍到的人在這兒接受歡迎,針鋒相對的人在這兒無法避不見面。

達格市長告訴我 (冰島人通常以父親或母親的名字為姓氏,提到別人時直呼名字,即使對方是市長亦然),保守的冰島人「通常不會在商店裏或路上與鄰居交談」,很難建立情誼。市長又說: 「在熱水池裏你必須與人互動,因為沒別的事可做。」

不只需要與人互動,還得在赤裸裸的情況下進行。多數冰島人都有這種經驗:帶客人(通常是美國人) 到公共泳池,發現嚴格的規矩令他們退避三舍。下水之前,人人皆須脫光淋浴,從頭到腳抹肥皂洗乾淨。

男女更衣室裏都貼有海報,提醒泳客必須用肥皂仔細清洗的各個部位:頭、腋下、鼠蹊、腳底板。

冰島人恪遵規定;由於池水只以少許的氯消毒,洗淨身體的規定有其必要。觀光客與害羞的青少年常因清洗不徹底而遭泳池管理人員責備。

為了維持泳池清潔而在眾人面前赤身裸體,冰島人習以為常,而在伊薩菲厄澤鎮游泳池更衣室的見聞,更讓我印象鮮明。健談的酒品專賣店經理史諾里.葛理松與我分享一段經歷:有個漂亮的澳洲女孩邀他去游泳池,但她坦承自己沒有在游泳前淋浴的習慣。他裝出搞笑的驚恐表情,接着端出笑點:「那真是個左右為難的抉擇。謝天謝地,當天游泳池沒開!」

我知道他的冰島同胞不會覺得好笑。而我自己覺得好笑,則是因為史諾里說故事時的姿勢:他裸着身子,左腳搭在洗手台上,有如芭蕾舞者在拉筋。

一天晚上,名叫莎羅姆.鞏納斯多提的女演員告訴我:「在泡湯游泳的文化中長大是很美妙的經驗。 我們看過各式各樣真實的女體。六十五歲的、中年的、懷孕的女人都有,而非只有雜誌或電視上的女人。」她身邊那羣二十幾歲的朋友個個點頭如搗蒜。

霍夫索斯游泳池是景色最美的泳池。RAGNAR TH. SIGURDSSON/ARCTIC IMAGES COURTESY TOURISM ICELAND

身為記者,我永遠忘不了如此獨特的冰島經驗。我先是和英俊的達格市長握手,接着不過幾分鐘後,已經彼此裸裎相見繼續採訪。起先我還覺得彆扭,但漸漸對於看到別人的胸膛、臀部和肚腩感到自在。畢竟,大多數自然的人體就是這模樣, 而非雕刻出來的藝術傑作。這種自在感延伸到泳池;你在這裏或許有所遮掩(以我而言只有一丁點兒), 但身體仍然展現在眾人面前。不過,幾近全裸除了促使泳客和他人略為保持距離,也讓人以深刻且不熟悉的方式關注自己的身體、反應與需求。泳池不僅是社交中心,也是提升內在之處。

瓦帝馬的研究團隊透過問卷調查發現,女性尤其會為了獨處而去公共泳池。

而根據我採訪幾位女性的經驗,幾乎每個人都會尊重別人在水池中發呆的姿態:仰頭靠着池壁,閉上眼睛,嘴角露出滿足的淺淺微笑,那是希望在泳池裏不受打擾而採取的姿勢。

研究泳池文化的研究生西格蘿.達格斯多提推論,公共泳池在冰島社會中的社交功能有部分來自身體上的親近。她表示,在泳池裏大家可以「脫掉平常將自己與他人隔開的五層衣服。」

於是乎,泳池是人人平等的好地方。正以冰島泳池為題拍攝紀錄片的楊.卡爾.海嘉松說:「 在游泳池裏,你是醫生或計程車司機並不重要。」他的女友芙莉葛杜.古孟斯多提補上一句:「大家穿得都一樣。」

豪華的藍湖水療館位於從雷克雅維克到凱夫拉維克機場途中,是冰島最熱門的旅遊去處。你可以在個人淋浴間洗澡,接着享受來自附近斯瓦特森吉地熱發電廠的熱水,水中富含礦物質。

在冰島的最後一天,行經藍湖之後我把車開下高速公路,進入小鎮雷克雅內斯拜港。鎮上泳池的穿堂有一連串類似舷窗的窗戶,安排得恰到好處。櫃檯小姐問:「你第一次來冰島的游泳池嗎?」

「不是,」我帶着愉快的心情回答。

攝氏三十六度到三十八度的熱水池裏,有幾名體型像卡通《大力水手》中反派角色布魯托的壯漢,還有一個穿粉紅花邊泳裝的小女孩。當中最壯碩的男子站了起來,抱起呵呵笑的小女孩往家庭池走去。他的二頭肌上紋了一頭被火包圍的怒熊。這一回,我沒有接近任何人,沒有問任何問題。我一語不發,全心全意地感受:熱水輕輕按摩皮膚, 冷風穿透鬍鬚的輕微刺痛。社區裏柔和的白噪音籠罩我。人與人對話;情感聯繫;眾人積極社交之際,我仍能自在地保持沉默、純粹獨處。我想起抵達冰島的第一天,博士生凱特琳.古孟斯多提形容過冰島人泡進自家附近公共泳池時的滿足感。

「那種感受不完全是快樂,是因為你知道如何在游泳池自處而感到滿足。」

我想起她說的話,心中響起完美的G和弦。

夕陽西下,耀眼但轉瞬即逝。清澈藍天中只見一抹噴射機的凝結尾雲,往西方延伸。我閉上雙眼。感受自己在泳池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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