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座小沙漠

舐犢情深的慈父在盡心照顧自閉症兒子之餘,努力探究外界和個人對親職的認知
ADAM JAY COURT◎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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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: iSTOCK

「天下事當真無奇不有,」一名渾身刺青、滿臉絡腮鬍的卡車司機站到我身旁的小便斗正要解手時,吐出這句話。

那是二○一三年,在一連開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後,我打算歇歇腿。我帶着四歲的兒子艾薩克進到高速公路休息區如廁。艾薩克騎在我肩上,平板電腦置於我頭頂,正聚精會神地玩着「水果忍者」遊戲。

過往經驗告訴我,在公廁裏不能把他放下來。四歲大的孩子好奇心正強,艾薩克又更勝一籌。自動沖水設備讓水不時如瀑布般傾瀉而下, 閃亮、金屬壁面占據了整個牆面,看起來既迷人又誘惑,他會忍不住探手到冰冷的水裏來回撥弄。兒科醫師稱這種行為叫「感覺尋求」。

還有更糟的,艾薩克很可能會逃跑,朝廁所門口狂奔而去。方便到一半就得去抓一個腳程飛快的孩子,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兒。我可不想冒這個險。

「遊樂場,爸爸,去遊樂場。」艾薩克央求我,好像只要能滿足他此刻的需要,今生就別無所求。雖然他的表達能力有限,但聲音裏透出的焦慮,讓我知道他多麼想歇息一會兒。

我安撫他:「好,艾薩克,我們待會兒就去遊樂場。」

他鬆了一口氣,結結實實吐出一大口氣來。接下來他說的話讓我內心充滿喜悅。

艾薩克的用字遣詞多習自電視、歌曲或書本。就這情況來看,這句話應出自《金髮女孩和三隻小熊》這本繪本。

「正是如此,」他說。

這句話之所以珍貴,在於他竟能在正確的語境中脫口而出,或至少嘗試說出。因為他想去遊樂場玩,所以「正是」如此。

在單調枯燥的長途駕駛後,短暫的休息亦有助於我恢復體力。夏日高溫讓澳洲南部的威米拉平原顯得既乾燥又荒涼,放眼盡是一望無際的藍天,乾涸的小溪河床和黃色的桉樹叢偶爾點綴其間。我解除了兒童安全鎖,父子倆一塊兒步入了一座綠油油的綠洲,裏頭有溜滑梯、鞦韆和吊橋。在這個圍籬環繞的空間裏,艾薩克可以像其他(神經發展正常的)孩童一樣玩耍,我毋須擔心他的安全。

我在公園的長椅上坐下,旁邊已有一位女士,也帶着一個年幼的孩子來玩耍。我的目光暫離艾薩克,匆匆瞥了一眼她手上的觀光導覽手冊,上頭寫着:「小沙漠國家公園:春季造訪可賞各種野花和嬌貴原生蘭。」

我抬起頭。

艾薩克已幾近光溜溜,正準備脫去內褲。我拾起散落一地的衣物朝他奔去。

我試圖為他穿上衣服。

他抗拒不已。

他變得凶巴巴,並且開始動手打人。

「他是自閉兒,」我告訴那位女士。

喧嚷間,我意識到自己已不慎為兒子貼上了標籤。我知道他是確診患者,但自閉症不過是他的一部分,我卻試圖拿它來為眼前的情況做辯解。

我緊緊抱住他。

兩名社工人員走到圍籬邊評估是否需要介入。一個大男人在兒童遊樂場和半裸的孩童扭打,確實啟人疑竇。

坐在公園長椅上的那位女士朝他們點了點頭,讓他們了解我並非性侵犯。那位女士和他們並無言語,但簡單點個頭便足以讓他們確定我並非壞人,逕自離去了。事後回想,我明白那兩人純粹是擔心艾薩克的安危,是基於關心才會過來,完全出自一片好心,但仍舊讓我感覺受傷。

受傷是因為想到別人對自己的不信任,或認為我居心不良。我知道我不該作如是想,但老實說,我真的備感羞辱。

二十分鐘後,艾薩克終於平靜下來,乖乖躺在我懷裏。

沒多久,我們再度上路。我從後視鏡裏偷瞄,看到艾薩克撐着沉重的眼皮,低聲說:「爸爸,我愛你!」他頭歪向一側,闔上眼皮,漸漸進入夢鄉。

夕陽在粉紅湖的另一端落下之際,同時也提醒我:特殊的事物之中亦蘊含着美。我很好奇,當陌生人看着我兒,見到的是什麼?

一座小沙漠——是荒涼惡劣的環境,還是野花綻放的繽紛?

艾薩克三歲時診斷出自閉症,現就讀於自閉症特殊學校。有人說,撫養一個孩子需要整村的投入;那麼教養一個有特殊需要的孩子無疑需要一座充滿愛心、耐心和理解的特殊村落。

謹以此文獻給自閉兒支持網絡中的所有成員,包括家屬、朋友、教師、看顧者,以及專業醫療人士——也就是我們的村落。他們看見了自閉兒的內在美。


作者任教於澳洲墨爾本西郊一所教會學校,和妻子婚姻美滿,育有一對可愛子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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